無處可逃的痛苦:《天浴》

0
736

嚴歌苓的小說〈天浴〉講述的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:在70年代文革時期,成都少女文秀響應國家號召,離開親友下鄉知青。她被派往荒涼的西藏,寄居在藏族牧人老金的破舊帳篷裡,與老金一起學習放馬。到了當初與場部約定的六個月期限,她遲遲沒等到夢寐以求的歸期,卻遇見一位供銷員,供銷員哄騙她,半年前知青就已開始返城了,還一併透露返城的方法:「先走的是家裏有靠山的,後走的是在場部人緣好的。」

單純的文秀相信了供銷員的話,開始用自己貞潔的肉體,一而再、再而三跟幹部、生產隊長等人發生關係,只為換取一紙批文,可換來的卻是被玩弄的絕望。身心支離破碎的她最後在老金的幫助下自殺,洗去汙穢、重拾純真。

由陳沖執導的電影《天浴》,則用萬花筒、蘋果、水等視覺意象來象徵文秀不同生命階段的轉變。並在開頭增加一段透過愛慕文秀的男同學視角所敘述的成都生活,以兩小無猜的樂園敘事,對比後來失樂園的強大張力,讓觀眾眼睜睜地看著一位天真美麗的少女一步步走向毀滅。

電影一開始,男同學送給文秀一支萬花筒,文秀透過萬花筒來觀看這個世界,一切都是那麼地絢爛繽紛、天真無邪。一如國家所構築的口號,充滿浪漫的夢想。

在草原上一次次的等待落空後,文秀的心態由期望、失望而漸趨絕望,這時供銷員送給文秀一顆蘋果,當她收下這顆象徵慾望的禁果,心底的道德防線開始潰堤,性格日漸扭曲,她的人生也逐步走向崩壞,直至死亡。

當文秀墮落到極致,老金再也受不了,斥責她:「妳是個賣貨」!兩人產生激烈衝突,此時文秀將萬花筒丟到地上砸碎,這動作象徵一個生命階段的結束,飽歷摧折的她已不再有夢想,她其實已經知道,那些男人都是在騙她、玩弄她,她只是在自欺欺人,事實上,她再也回不了成都了。

至於影片中的水,則是洗滌的意象,象徵心靈復歸於純潔。「天浴」是西藏傳統神聖的露天沐浴習慣,傳說「天浴」能祛除汙穢、疾病和罪孽。小說的開頭和結尾均出現文秀在老金的守護下露天沐浴的場景,氛圍卻截然相反。在小說的開頭,作者描繪了一副充滿詩意的生動活潑的畫面:「雲摸到草尖尖。草結穗了,草浪稠起來。一波拱一波的。」為了讓文秀舒舒服服地洗個澡,老金不辭辛苦在山坡上挖了個坑,一邊唱歌一邊守護著文秀最初的「天浴」。此時的文秀是一個天真爛漫、活潑開朗的少女。

在故事中,每當文秀和男人發生性關係後,總向老金要水,她要洗滌的是心靈的汙穢,卻總也洗不淨。而小說結尾,則是在文秀的強烈示意下,老金殺了她,把她妥善地放入最初的那個淺池後再開槍自殺。兩人平靜地躺在池中,等待風雪將他們埋乾淨,這是一幅淒涼蕭索的畫面。此時的文秀,在經歷男人們一次次的侵犯和踐踏後,早已萬念俱灰。死亡才是她面對那個人性扭曲的時代,結束痛苦的唯一方式。

小說開頭與結尾的「天浴」遙相呼應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展現文秀身心的巨大變化。「天浴」,在這裏已經成為了一種讓身體與靈魂重獲清淨,回歸人性純真的象徵。 文秀和老金兩個殘缺的人生,在「天浴」的那刻,獲得了完整。

文秀的可悲之處在於她以加害者的價值觀來定義自己,還覺得天經地義,甚至為晚了其他女知青而懊悔地說:「我太晚了,那些女知青幾年前在場部就這樣打開了門路,現在她們在成都工作都找到了,想想嘛,一個女娃,莫得錢,莫得勢,還不就剩這點老本?」至此,女性的身體成為了父權社會下性關係裏的奉獻者與犧牲品。

等到那些連名字都無法得知,連臉龐都沒辦法看清,只能通過鞋子去猜測身份的「關鍵」的人頻頻出現在文秀的帳篷裏,「有時是倆,或者仨」,還有秩序地「一個才走,下一個就跟進來」,這種超越道德底線的傷害,不僅毀滅了文秀的身體,還摧毀了文秀純潔的靈魂。

將父權主義寫到頂峰的情節是文秀在手術房被性侵的那一段。張三趾進了產房性侵剛流產完三天的文秀,並且在門口叫囂「要進去把隊排好嘛」,引得圍觀的人一陣哄笑。老金想要阻攔,卻被醫院的護士給攔下,而同樣身為女性的護士沒有表現出對文秀的同情與維護,反而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惡意譏諷她。可見在這些女性的外表之下,其實是一個個被父權意識同化了的可憐人。她們將文秀視為兩性關係中的勾引者、罪惡的源頭,所以非但不可憐她,反而大肆嘲諷她。她們的惡語相向也成為壓倒文秀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嚴歌苓曾在〈天浴〉的後記裡自敘:「我看人們披著理想的外衣,人性可以退化到什麼程度。」人性裡的惡,在文革的特殊時期,已經發展到極端化的程度。文秀的悲劇在於她以自己的人生,深刻揭露出那個時代的痛苦,一位曾相信國家宣傳口號的純真少女,卻在環境的集體壓迫下走向毀滅,而在那個時代,這種痛苦,無處可逃!

電影《天浴》在第35屆金馬獎創下罕見的大滿貫佳績,是當時華人藝文界的頂峰之作,也是難得的經典。

留下一個答复

請留下回覆!
請在此輸入你的名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