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麗與蒼涼的共舞:《金大班的最後一夜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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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先勇是將門之後(白崇禧之子),也是民國沒落的貴族。他經歷過生死病痛(肺結核)、戰亂流徙、愛人離世,以及家、國的起落興衰。筆下人物總透出一縷繁華落盡的滄桑感,一股掩史而嘆的悲涼。

〈金大班的最後一夜〉的女主角金兆麗在純真時代遇見一份最真摯的感情,她愛上了會臉紅害羞的大學生月如,還為他懷了孩子,為他頑強地抗爭,努力想走出一條與其他舞女不同的道路。可無情的社會容不下如此淺薄的念想,月如被他父親帶走,金兆麗也被她的母親和哥哥下藥,「把個已經成形的男胎給打了下來」。一生中只有這一刻「她真的萌了短見」!

這時候的金兆麗為了守護愛情義無反顧,可一個風月場「貨腰娘」的真心卻被所有人視為最卑賤可笑的感情,任人踐踏。從此她身心俱疲,接受殘酷現實,走上拜金與自我放逐、走向成為「金大班」的道路。

二十年後,金大班和一眾「舊時王謝」,自上海百樂門輾轉至臺北夜巴黎,閱盡風塵,年老色衰,終於嫁給一位她不太熟悉,彼此也沒什麼感情的土財主,和她以前奚落過的其他風塵女子同樣歸宿。

在離開夜巴黎舞廳的最後一夜,金大班遇見一位和當年初戀情人一樣會臉紅靦腆的男大生,她主動牽起他的手,教他舞步,一二三、一二三……往事悠悠,曾經的愛戀執著,曾經悲歡難捨的故事,在輕盈的樂舞裡,悄悄落幕……

小說採用意識流的寫法,將金大班的一生濃縮在一夜流光裡。但這種心理的深刻描寫不易以視覺影像呈現,於是電影拍攝時不得不改採順敘法,再加入一位「木老」的角色(00:11:24、01:25:48),暗示影片裡金大班的故事乃透過木老的注視而敘述出來,影片改編為第三人稱視角,讓觀眾更易產生代入感。

電影在呈現金大班的三段戀情時,也分別使用三種不同的視覺意象,象徵人生三個不同階段的愛情觀。第一位是大學生盛月如,這段初戀就像天邊浪漫的明月,經不起塵俗的考驗。月如送她一窩小雞,兩個單純不知世事的年輕人,就天真地想窩在小世界裡看著小雞慢慢長大。可惜小雞羽翼未豐,他們的愛情就夭折了。小雞的意象不僅象徵一段單純美好的戀情,小雞的視覺畫面也有效暗喻了時間的推移。

第二位是討海人秦雄,年齡小金大班六七歲,正是男人壯年打拼事業的年紀。他送給金大班一瓶香水,許下承諾「等他在船上再做五年大副」,就回來娶她過門。但此時金大班已經四十歲了,金大班暗忖,再過五年:「都好做他祖奶奶了」。這時正好一位南洋六十幾歲的土財主陳發榮回國,約金大班談起婚姻像在談生意,沒什麼花前月下,就是圖個晚年安穩度日的對象而已。陳發榮直接帶金大班上陽明山去看房子,將一棟八十萬的別墅過到她名下。金大班馬上毫不猶疑地允諾嫁了。

已下決定的金大班不動聲色地到基隆港送別秦雄出海,陪他在港邊小旅館度過最後一夜,回房後即把秦雄送的香水丟到字紙簍裡,象徵一段感情的結束。

從小雞、香水到別墅,電影以三份禮物將三段戀情具象化,這三種意象,又可象徵人生三種不同階段的愛情觀。她對月如是真,但命運弄人;秦雄對她是真,但歲月無情。當青春不再,韶華已逝,一個四十歲女人想要的安穩,已不是秦雄討海能給的了。金大班最終還是找個戶頭把自己給嫁了。

影片的最後,今昔兩位靦腆的年輕男子、臺北上海兩座舞廳、兩個金兆麗同時翩翩起舞,流光交錯間,組成豐富的意象。

在白先勇的世界裡,愛情與青春有不可分離的關係,人既不能長保青春,愛情也只有在凝固成一個記憶時才能持久。金大班在最後一夜凝眸回顧的傷逝之感,深刻動人。金大班善妒潑辣、性格粗鄙,但同時也有仗義、悲憫之心,她就像我們許多現實世界裡的沉浮眾生,總在理想與現實間掙扎求存,總是有許多互相矛盾的想法並存。她是一個成功的圓型人物。

改編成電影,由姚煒主演的金大班,比小說裡的主角多了點貴氣;而由陳志遠譜曲、慎芝作詞、蔡琴演唱的電影片尾主題曲〈最後一夜〉,更已成為華人音樂裡的經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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